哭得哽咽的道士死死攥着他的衣襟:「那你还放我走?」

    敖钦便去握他的手:「你想走,我就放手。我永远学不来那个东垣的窝囊,留下你,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忍不住欺负你。何况,魔终究不容于世间,降魔塔不过镇我一时魔xing,塔终究会倒,到时候,我难逃被诛灭一途,我不想让你看见。」

    雨势渐大,青石铺就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衣衫尽数湿透的道者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也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或许会比你先走一步也不定。敖钦,你要记住,我要你看着我走才许你烟消云散。你可以骗我欺我,唯独这一点,你绝不能诓我!」

    敖钦有些发愣。

    道者慢慢起身,拉着他的袖子往桥上走:「你不是东垣,你是敖钦。你方才跨出城门的时候,我便知道,要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你还要我启程去哪儿?」

    温柔不温柔,憨厚不憨厚,甚至良善不良善,这些都没关系,你不必有水般眼眸风般笑容,只凭那一纸短笺,只凭这百年孤寂岁月,只凭这塔这城,就足够了,什么都够了。

    ----完----

    番外

    希夷来探访的那天,敖钦正揽着无涯在院子里喝茶。城中依旧暮之末初夏未至的时节。各色花糙花花绿绿开了一地,热闹而好看。

    一身白衣的仙者站在门外微抬着下巴:「我来看看无涯.」

    小道士便欢笑着挣脱了敖钦的怀抱赶紧跑上去迎:「刚好沏了盅热茶。一定合你的意。」

    招来身后男人玩笑般的抱怨:「你方才说,是为我一个人沏的。」无限哀怨。

    希夷恍然生出几许感慨,终究,这个众人口中的自己的影子成了别人家的了。

    尽管好客的道者几番相邀,希夷还是固执地站在院外没有进去一步。里头的主人依旧一派叫人看不下去的张狂腔调,霸道地圈着道者的腰语出讥讽:「他gān净着呢,仔细咱家的地脏了他的鞋。」神qíng语调无一不是挑衅,这个没救的师弟是真的没药医了。

    希夷难得没有同他叫板,在小道士轻轻浅浅的笑容里把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只抬头望天,淡淡地说:「这儿太闹,我们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xing子温润的道者自然是满口答应的,院子里的另一个却似被剜走了心头ròu:「凭什么?这是本君的地界、本君的人!」哪里像个神君,分明是个被抢走了糖的小无赖。

    自视甚高的上仙都懒得理他,眼角扫过敖钦的头顶,沿着他家的房檐画了一圈,转身就走了。

    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还能听得里面的说话声。

    小道士仍旧在安抚:「我去去就来,没事的。」

    敖钦不依不饶:「不行,你跟他走了,我怎么办?」

    小道士失笑:「我跟他走gān什么去?」

    声音便被低了,不肯放心的神君说得研制确凿:「你现在说不走,等等被他三言两语就拐走了。」

    听得涵养深厚的上仙很想回头闯进门去踹他一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神棍还是人贩子?

    那边的小道士还是很耐心:「那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吧。」

    「哼!我才懒得搭理他。」都不用回头去看,此事的敖钦必然是鼻孔向上的。

    那边缠缠绵绵qíng话浓浓:「我不放心,你得给我点保证。」无限期许无限暧昧,再带一点点狡黠。

    希夷加快步子闪身拐出了巷子,后头的话不能再听,倘若不留神听见了,会腻得三天吃不下饭。

    在茶楼里幽幽听得红衣红裙的幼小歌姬合着牙板曲调唱过一遍又一遍,才见得道者姗姗来迟。神态表qíng都还不见异色,只是衣裳换了件新的,脸上微微有些cháo湿,许是因为跑得急,也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冠玉般无瑕的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湿润。

    不染俗尘的上仙只将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色,淡淡地问他些平常琐事,今日可曾看了什么书?有何感悟?可有收获?

    算不得客套,却也并不热络。

    小道士在他对面一五一十地答,书是一直在看,只是看得不及从前勤奋。至于原因,他不说,希夷也不问,彼此心知肚明,有那么个人缠在身边,再有专心致志的心思,到后来还是被搅得心念全无。

    希夷点头道:「有心就好。」

    xing子认真的道者摇了摇头:「修道之路,于我,已是荒废了。只是白白辜负了你一片期许。」

    他话中并未憾意,神色始终平静,一双眼瞳华光尽敛,如许眉目,宁静仿佛座上的佛陀。

    希夷翘起嘴角说:「我原本就不期许你什么。」

    他识时务地接口:「原来是我会错意。」

    不约而同抬头,彼此相视而笑。

    隔上三五月,希夷便回来这儿走走,因神君的执念幻化而来的小城,一糙一木皆是往昔模样,历经百年风雨却始终一成不变,这般分毫不差的生活,即便清心寡yù如云端之上的仙家也会觉得乏味,朝夕相处于城中的两人却似乎过得依旧有滋有味。

    小道士总说他过得很好,城中的景色很好,行走于长街之上的人们很好。

    希夷不知道他口中的「很好」究竟有多好,每每斟酌着用言辞几番试探:「他可曾欺你?」

    小道士笑着摇摇头。

    希夷说:「你不必畏怯着他,敖钦是什么xing子,我清楚得很,用凡人的话来讲,三天不打,他就能上房揭瓦。」

    气派凌然的上仙甚少表露出这般亲切的一面,对坐的小道士笑得更深,倾身为希夷斟茶,认认真真地再答一遍:「他是真的对我好。」

    希夷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信的。那个惹人嫌的师弟他是最清楚不过,能安安分分待上一天不招人讨厌,小道士就该开坛做法谢谢漫天神佛。

    于是话题又转了出去,漫无边际地扯到了天涯海角。

    道者的话不多,啜着茶时不时点头,笑容浅浅,目光清澈,天生该是位列仙班的根骨。看得希夷忍不住摇头:「你就该是潜心修道的人,如今跟着他,可惜了当年那副执著心。」

    话既出口,之后的抱怨便滔滔不绝,自久远的都记不清年头的陈年旧事数落起,他骄横,他自大,他张狂,他霸道,他还不明事理肆意妄为。谨言慎行的上仙端起茶盅,轻轻巧巧抛出一句话做结:「还是入魔这种事更适合他。」始终洗耳恭听的道者却是摇头,垂下眼看茶盅翻腾的绿茶:「他是不好,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希夷顿下话头想要静静听他说。

    面容隽秀的道者不急着解释,半低着脸沉默思索,而后端正了表qíng,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有一副相同容貌的仙者:「为他放弃修道,并不可惜。」

    「因为这座城?」

    「因为我爱他。」

    那边的红衣歌姬还在唱,知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希夷默然了,对坐的道者有一张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两相对望,分毫不差恍若照镜,已站在众人之巅的仙者却如何也学不来他这般柔和的眉目。

    「你总夸我执着有恒心,其实,我早已动摇。」小道士坐在桌后慢慢地讲给他听,「从前,或许真的一心一意过,可是,遇到他之后……」

    那年站在大太阳底下听到他说,他在雨里等了自己一天。球道德诚心其实就已经不复纯粹了。

    「起先也觉得他讨厌,还以为是不小心得罪了本地的哪家富户。后来才发现不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不会如他这般胡搅蛮缠,每日于匆匆地来,但只为他这个算卦的穷酸道士的一枚铜板。

    小道士用手指摩挲着茶盅上的青瓷花纹,希夷觉得他的动作想极沉思时的敖钦。

    每天每天,虽然言谈不会超过三句,字数加起来恐怕还不满十个。这个奇怪的施主却还是扎进了他心里。

    「久了,习惯了,就会忽然觉得离不开了。哪天他晚来一刻,心里就有一刻牵肠挂肚。」小道士红着脸自嘲地笑。「所以,我才想走。」

    无论是离开初遇的小城还是以般若花为注换得彼此的再不相见,心里口口声声跟自己说,是为了求道,其实,还是掺进了几分私心,害怕见他,害怕听他说话,害怕跌进qíng爱的陷阱里再也出不来。

    道者望着希夷的眼睛说:「修道这个借口我用了太多次,你越觉得我执着,其实是我越懦弱。」

    他们说,人算不及天算,哪怕他将卦片看透,也算不到,升上云端之际,竟然就是故人相逢之时。

    「我隐约知道他恐怕不是平凡之人,却想不到,竟是一方神君。」这一回,想逃也无处可逃。

    「那以后呢?东垣……」没有抵住好奇心的诱惑,希夷小心翼翼地提及另一个名字。

    「有时想想,东垣才更适合你。」不语qíng爱的上仙也曾零星听得关于东垣的点点滴滴,那人温柔、体贴、宽厚、良善,如果世间当真有东垣,哪里还有敖钦什么事?

    没想到身前的道者依旧还是摇头:「如果世间当真有东垣,我同他,恐怕也是知己之jiāo。」

    那又为什么会如此念念不忘,轮回之后依旧坚持抱着长剑四处寻找?希夷不及问出口,小道士已经明瞭:「我以为,他是敖钦。」

    希夷不说话,他自己先笑起来:「真是,敖钦哪里会那么好?」

    太执着不是好事,凡事坚持过了头就成偏执。

    仅凭东垣身上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就坚信他是敖钦所化,喜欢一个人就会彻底忘记他从前的不好,牢牢记着他仅有的几分好,固执地只让自己看见他的温柔,听见他的蜜语甜言,却再不愿接受他的bàonüè与滔天怒气。

    「说到底,敖钦依旧不如东垣。」目光凌厉的上仙对自家师弟照样口不留qíng。

    不再着一身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朝他笑了笑:「喜欢同合适是两回事。」

    喜欢上了,哪里还会在乎是不是合适?或许起初不合适,可是之后呢,qíng爱这回事,卦片卜不出来,要手牵着手一同走下去,才能看见最终的结局。

    小道士没坐多久就走了,他抱歉地说,家里还有些琐事。实则,是忧心让家中的另一个等着急了吧?

    希夷没有去点破他,坐在楼头静静地看着身材瘦削的道者缓缓淹没在长街上的人流之中。

    小城依旧,桃红柳绿,一派生机盎然。

    降魔塔依旧儜立城中央,塔尖高耸,仿佛刺破蓝天。离去时,希夷站在城门外朝里头望了一眼,恍然体会到几分道者的宁静心qíng,塔会不会倒,什么时候倒,那两人已经不在乎了,于他们而言,珍视的是眼下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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